走出我的世界 之三十:跨文化交流篇 - “进步” 与 “退步” 的困惑

Author: 缪熙怡

一群担心自己忘了努力伸长脖子的鹿  
为自己和自己后代生活状态的 “进步”  或 “退步” 而忧心忡忡,我觉得是一个只有我们中国人自己才能相互理解的担心。让我感到诧异的是这一对词明明白白就像是由西风东进带来的新概念但怎么就变成了我们的原创。我的感觉是这跟我们引进 “进化” 这个概念的过程有点关系。进化是一个由日文中的汉字引进到中国来的一个在科学上并不存在的概念。概念的传播者生活在中华文化和中华民族命运生死存亡的一个关键时期,他们也许认为 “适者生存” 这个概念对我们中华民族太重要了。结合我们中华文化里一直就有的努力向上的文化概念,在传播 “适者生存” 的同时也就采纳了 “进化” 这个新概念。这个概念大大地影响了我之前,我,和我之后的许多中国人的生活态度。

望文生义,进化在许多中国人的头脑中是这样一幅积极向上的画面:在荒莽的森林草原里生活着一群脖子还不够长的鹿和很多长得很高的大树;树的顶尖处长满了营养丰富新鲜细嫩绿莹莹的树叶。然而脖子太短的鹿却吃不到。有几头不甘于命运束缚一心追求 “上进” 的鹿努力地伸长了脖子要想吃到顶尖处的树叶。在它们孜孜不倦的长期努力下,鹿的脖子慢慢地伸长了,终于能够吃到树顶尖上最鲜嫩的树叶,生存下来。经过一代又一代追求上进的鹿坚持不懈的卓绝努力, 鹿的脖子变得越来越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鹿的努力最终有了鹿群梦寐以求的回报,美丽优雅的长颈鹿诞生了。

这个画面真的非常正能量,非常浪漫,也非常励志,让世界充满了希望。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长颈鹿的脖子是这样变长的。当代生物科学告诉我们,通过基因传承,一头长脖子的母鹿是有可能生下一头同样长脖子的小鹿;但至今没有人可以想象出一头努力伸长过脖子的短脖子母鹿如何可以有更大的机会生下一头长脖子的小鹿。诞生小鹿需要的卵子在鹿妈妈学会有意识地伸长脖子之前就已经形成。至少直到现在,生物科学界仍然没有人发现有任何一种机制或者任何一种可能性可以让母鹿努力伸长脖子的思想神奇地转化成长脖子基因, 然后把这个长脖子基因再更加神奇地转移到已经形成的卵子中去,除非你有理由相信一个花重金通过美容把自己变成美若天仙的姑娘有更大的机会诞生下一个西施。我们知道的是:下一代更长脖子的小鹿是由突如其来的, 我们称为 “随机” 的长脖子基因变异产生的。这个长脖子基因变异可能发生在一头努力伸长过脖子的母鹿的卵子里但也有同样可能就发生在一头根本不思进取的母鹿的卵子里。 但不管它是怎样发生的,一头更长脖子小鹿从此诞生了。由于这头更长脖子的小鹿可以吃到其它小鹿吃不到的树叶。它有更大的可能生存下来并生出更多的长脖子后代从而把长脖子基因传承下去。长此以往,我们有了长颈鹿。

同时,你也得知道:有长脖子基因变异也就有短脖子基因变异。由于短脖子基因变异, 一些小鹿的脖子可能不是变得更长而是变得更短了,它们也就更吃不到长在高处的树叶了。但是,天有不绝人之路。非洲草原上不但有高高的树,也有矮矮的灌木,吃不到高树上的树叶,矮灌木上的叶子也是同样很美味的。 短脖子小鹿由于可以更容易地吃到其它长脖子小鹿只有艰难低头才能吃到的矮灌木上的树叶。它也有更大的可能生存下来并生出更多的短脖子后代从而把短脖子基因传承下去。所以,世界上有长颈鹿但也有短脖子鹿。如果你仍然认为有进化这回子事,那么到底长颈鹿是进化还是短脖子鹿是进化。况且,有的时候,不管一群鹿是努力地伸长脖子还是不努力地伸长脖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有关脖子长短的基因变异就是不发生。这时候,如果你是头鹿就得认同你鹿脖子的长度;它既不变长也不变短,就是鹿脖子那样长短。所以科学地讲,至今为止还没有进化这一回事的。演化是没有方向和目的的,只是基因变异产生的结果对于环境适应的一个检验过程, “进” 从何而来?真实的演化过程即不正能量,也不浪漫,更不励志, 根本就是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随机事件。这个演化过程跟有没有 “上进” 的鹿努力伸长过脖子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今为止的演化都是这样发生的。 

我们的文化一旦创造了 “进化” 的概念,世界的发展立马就有了进步的方向。进步和退步这一对绝妙的生存状态概念大概就这么产生了。进步就是在进化或者上进的台阶上再上了一层而退步则是在相反的方向往下掉了一层。我之所以觉得进步和退步是和进化的概念紧密相连是因为只有一个人知道什么是进化或者世界前进的方向,一个让人上一层楼的方向,退步这个概念才有意义。这两个概念一经发明立马就成了我们许多中国人生命中随时随地都得提防的梦魇; 一生都处在对这两个生存状态的孜孜不倦地追求和忧虑之中。从小到大,有几个中国人不被父母,老师,和领导耳提面命谆谆教导, 必须,一定,非得每日每时每刻追求进步,谨防退步。恨不得每分钟都检查一次生怕万一不注意就退了一步。如果真退步掉在后面了, 那可是如丧考妣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况且,我们可不仅仅是自己跟自己比进步退步,我们甚至随时主动地或者被动地跟他人比, 跟世界比, 拿下一代比。在国内比完了到了美国我们继续比。

在美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弄明白: 忧心忡忡了半天除了我们海外华人自己以外没有一个其他外人明白我们杞人忧的是哪门子天。因为英文里根本就没有表达中文里进步和退步这一对概念的相应词汇。没有这两个概念,其他外人是无法理解我们在忧虑什么的。记住,至今为止生活中还没有进化这回子事。一旦没有了进化这个概念,世界就没有了进化或者人类的前进方向,“退步”这个概念就没法给创造出来去表达在 “进化” 的道路上慢了一步的意思。在英文中,最靠近表达我们中文里“退步”这个概念的词汇有两个,一个是回归(regress)另一个是退化(degenerate)。这两个词汇和中文里表达一种生活状态的 “退步” 的意思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没有 “退步” 这个概念的相得益彰,“进步“ 作为表达生活状态的概念也就没有立身之地了。

当然,世界上的如何一种文化都会产生追求卓越积极上进的念头。所以英文中是有不少跟中文中的 “进步” 有千丝万缕关联的词汇。比如说,我们通常翻译成“进步”的 progress,说的是朝前移动, 朝 “好” 的位置移动, 或者说离目标更近了;另一个可以翻译成 “进步” 的 advance 或者 advancement,讲的是有意识地朝一个既定的目标方向移动;还有一个是翻译成进步或者进步派的 progressive,意思是指一种旨在朝社会平等方向改造社会的信念。在英文里,这个信念可没有中文里的 ”进步“ 也就是一个 “更美好的社会” 的意思,这个信念的对立面保守或者“保守派”同样认为他们的信念可以产生一个“更美好的社会”。 所以,在美国当个 “保守派” 是和当个 ”进步派“ 是同样理直气壮的事,因为英文 “保守派” 的意思并不是阻碍社会朝更美好的方向发展,而只是另外一个促进社会朝更美好的方向发展的信念。关键是,所有这些词都只是用来表达一种行为或者思想,完全没有中国人用进步表达与退步对立的一种生活状态的意思。如果一个社会缺乏某些概念,它就没法产生跟这些概念相应的担忧。  
 
我在美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一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群。从职业上看,他们大多数是清洁工,房屋装修工,和园丁,工作还不一定天天有。从收入上看,他们也就比能维持温饱好一点;没有自住房也没有希望买得起自住房。从境遇上看,他们真的是有太多的烦心事需要操心。别的不说,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南美国家,属于非法移民;随时都有可能被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的警察抓住遣返回国。但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却总是充满了阳光和欢声笑语。他们把自己租来的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布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墙上挂满了全家福和装饰品,生活一点也不马虎凑合。一旦有点钱,马上买上崭新的家具和舒服的沙发,装上卫星电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无穷地观看他们本国的体育和文艺节目。周末有空,叫上一群亲朋好友,办个集会;大家聚在一起烧烤,喝啤酒,唱歌跳舞,不亦乐乎;生活得就跟没什么烦心事一样。当然,这可能与他们民族和个人的天性有关。但我总在想,这会不会跟他们的生活只有一个状态:就是 “当下” 这个现实状态而不是两个需要随时追求和防止的进步和退步状态。如果生活只有一个状态时,承认现实过好每一天的日子就成为生活中独一无二的选择。

如果我继续沿用鹿的比喻,我们这群孤悬在美国的中国人就成了这块土地上唯一的一群会担心自己忘了努力伸长脖子的鹿。成为这样一群鹿有时候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在美国我们的圈子通常都很小,当我们为了我们自己或者我们子女的退步感到悲痛欲绝时,我们经常除了用我们唠唠叨叨的抱怨把我们最亲密的伴侣, 寥寥无几的几个中国朋友,或者最可爱的子女也给弄得烦不胜烦外,是根本就无法向外人倾诉我们的满腹忧愁的。就算我们能找到世界上最好的精神分析师帮我们排忧解难,我们也没法让精神分析师明白我们到底是忧在那儿难在何处,因为退步这事对美国医生来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所以如果你在中国遇到个像我一样在美国生活了很久的中国人胡言乱语口出狂言地抱怨中国或者中国人这样那样的退步时,多给他们点谅解。他们多半没有恶意,只是因为长期在美国不被人理解他们在说什么给差不多憋疯了。

我想澄清我不是在说 “进化” 和 “进步, 退步” 不是清楚的文化概念而只是说它们不是 “科学” 概念。但是不是 “科学” 概念绝对无损于这些概念的重要性和实用性。事实上,影响人类文明发展的许多最关键的概念和信念都是不“科学”的。例如,针对这段脍炙人口影响了美国和世界的话:“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智人,人类简史>> 的作者就一针见血地指出话中的概念都是非科学的。这段话的关键词是人是被创造的,但生物学告诉我们人是演变而来的。“造物者”的概念来自基督教的神话。我们知道人的许多特征比如说智力,健康,相貌等等都是由基因决定的。基因人人不同,何来平等。根据生物学,人并不是“创造”出来的,自然也就没有 “造物者” 去 “赋予” 人类什么权利。我们人类文明正如作者所说的不过是:“由想象所建构的秩序”。“我们相信某种概念和信念,并非因为它是客观的现实,而是因为相信它可以让人提高合作效率、创造出更美好的社会。”这段话也可以用到 “进化” 和 “进步, 退步” 这些想象出来的概念上。如果这些概念能够帮助中国和世界文明进步发展的话,谁在乎这些概念是不是科学的,换回鹿的比喻去。要是我们这群鹿能够通过每时每刻伸长脖子的努力,一刻不停地对自己忘了努力伸长脖子的担忧达到一个幸福满足的境界,就算我们真是世界上唯一的一群这样的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要是我们不能由此达到幸福满足的境界,看看森林里其它快活的鹿群在一个生活状态下是怎么生活的, 学习一下它们的生存技巧也不算掉架子吧。    
 
我们中国人朝进步的努力和对退步的恐惧通常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高兴和幸福,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和再后面的千秋万代。但我们得知道基因和运气是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如果我们做得到的话,我们对下一代美好幸福生活能做的最大贡献是传给他们一组尽量好的基因,我甚至都不说一组完美基因。我知道我们都做不到。我们自己甚至都没有朝这方面努力过或者在这方面更负责任一些。我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懂的"。既然我们都这样了,当我们竭尽全力地推动我们的下一代朝进步方向的努力和对莫名的退步产生恐惧时,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如果推能让我们自己高兴, 同时也能让我们的下一代感到无穷的幸福,那么就使劲推吧;否则,我们是不是应该悠着一点。注意,我不是说我完全反对推或者宣称我和我妻子没有有意或者无意地推过我们的孩子。事实上,虽然我们自己觉得我们没有推过,但我们问过我们的两个女儿,她们俩都不同意我们的说法。我只是说松口气, 我们自己和我们的下一代不见得就不幸福了。这一段话算是有感而发吧。

我在文中几次用 “至今为止”,这是因为现代科学的进步已经改变了我说的昨天的事实。今天,进化真的已经从假想变成了部分现实。人类已经基本上掌握了修改和编辑自己基因的技术。回到鹿的比喻;当我们想让我们下一代的脖子变长时我们再也不用苦苦等待大自然随机产生的长脖子基因, 而是可以随心所欲地自行修改和编辑基因诞生一群有着最佳长度脖子的鹿。从来也不安分守己听任命运摆布的我们终于把我们自己改造成了自己命运的主人;我们已经从自然的奴隶变成自然的主人,从人进化到了神。为此我们真的可以欢欣鼓舞吗?

今天, 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是人人平等的,基因修改和编辑仍然是极其昂贵的。这就意味着即使被允许的话我们中间也只有非常少的一部份幸运者有条件有能力为自己的后代单独挑选完美的基因而绝大多数人则仍然不得不接受命运的馈赠。换句话说,很快,就会有很少的几头脖子长度恰到好处的鹿单独享受树顶尖鲜美细嫩营养丰富的绿叶而绝大多数其它的鹿只能对此一声叹息。你认为这会是一个美好社会的和谐画面吗?其实,就算我们只关注很少的那几头幸运的鹿,画面也不可能就会如此温馨的。你要是知道一点我们人类的精英是如何把聪明才智用在制造威力越来越大毁灭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家园地球越来越快的原子弹氢弹的军备竞赛历史,你就会明白一部份幸运者不把自己后代的脖子增长到地球不能支撑随时就要折断的长度是绝对停不下来的。就算发挥我最大的想象力和对人类道德水平表达出最大的善意,假设我们社会上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共享基因编辑的成果; 再进一步假设我们人类也有惊人的集体智慧只是把我们每个人的基因都编辑排列组合到最佳。 一个由同样聪明,同样漂亮,同样能干的人组成的社会就真幸福完美了吗?我看未必。

然而,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们人类能停得下来吗?设想一下,当一个母亲通过基因检验得知她未出生的女儿携带有癌症或者某种更可怕的疾病的基因时,我们或者我们这个世界有什么理由不让这个母亲去改变这组“害人的基因”。 况且, 就算是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有办法只容许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去改变 “害人的基因”, 基因可不是贴上个“害人的基因”或者“有益的基因” 的标签就可以分成好坏两类的东西。比如说, 我们现在就知道:给人带来某些血液疾病的基因也正是保证一个人不患疟疾的基因。再比如说:阿尔茨海默 (老年痴呆,alzheimer's) 症和癌症是两个与基因有关,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疾病。很久以前,大家就注意到:阿尔茨海默患者极少会患上癌症,而癌症患者也几乎不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症,从而猜测这两个病的基因是有关联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又该如何编辑基因在阿尔茨海默症或者癌症之间做一选择呢?

我们人类能够在长期的演变过程中存活下来很可能正是因为人类基因的多样性, 这样一种致命病毒或者致命传染病不至于杀死所有人。当我们把所有的 “害人的基因” 都给改造了时,我们也许也就改造了一组我们人类在某一种致命病毒或者致命疾病发生时唯一能帮助我们人类度过灭顶之灾的基因。当然,至今为止我们人类还并没有完全弄清楚我们自己身上的每一组基因的功能,去改变任何一组基因的本事也还差一点, 但达到随心所欲的日子真的是指日可待了。但愿我们人类的智慧能帮助我们平安地度过我们人类演化或者说从现在起真可以称为进化的新阶段。  

 (版权©2017,  缪熙怡 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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