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我的世界 之二十九:跨文化交流篇 - 我也需要只火鸡

Author: 缪熙怡

鸡同鸭讲  
我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里都生活了足够长的时间,除了感受两个社会在意识形态方面的差异外,对两个社会在文化形态上的差异也是有所感受的。当然,对文化形态上差异的感受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都不同。我最有切身感受的是所谓的 “鸡同鸭讲”;也就是两个文化形态在交流中无法相互理解和沟通。在“我也需要只火鸡” 一节中,我会讲一讲 “需要” 这个中文里被滥用了的词所引起的行为困惑。在 “一群担心自己忘了努力伸长脖子的鹿 ”一节中,我会试着解释一下我们中的一些人对于 “进步” 和 “退步” 独特的纠缠。写作是为了交流思想,不同的文风很容易造成交流的障碍。在 “你写我读:你写时想到了我没有” 一节中,我会用我自己的经历和两篇他人的作品叙述一下文风对于跨文化交流的影响。

我也需要只火鸡
几年前,感恩节的前一天,我开车陪伴一对从中国来的夫妇访问一个美国小镇。这对夫妇经济状况不错; 是在环游美国的途中在我家暂住,不久还要继续旅行。我把车停在镇中心附近。下车后,我的客人注意到一辆停在附近教堂前面的小卡车。车上有几个人和许多包裹,车前立着一块写着 “给有需要的人的火鸡, Turkeys for People in Needs” 的小牌子。夫妇中的妻子问我这些人在干什么。我告诉她,这是一个教会在给需要火鸡的人提供火鸡,因为美国的风俗是每个家庭在感恩节都必须烤只火鸡 。她问我, 我们可以去领一只吗? 我向她解释说:“火鸡是给需要火鸡的人准备的,我们不需要。”  她看起来对我的回答有点迷惑不解, 但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下车继续游览。当我们回来时,卡车还在那里。我们进了车,就在我准备开车离开前那一瞬间,一辆车停到卡车旁边,下来一个人,要了一只火鸡,开车离去。夫妇中的妻子问:“那个人怎么就得到一只火鸡了?” 我对她说:“因为那个人需要那只火鸡。” 她嗯了一声说: “我也需要只火鸡,你能去领一只吗?” 我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请求,驾车离开。

这段经历读起来一切很正常但似乎又有点不对劲。事实上,如果我的客人懂英文或者我们是用英文交流的话,这段经历就不会变成一个故事了。 特别是最后一句对话, 如果用英语表达的话,应该是: “ Because that person needs that turke, 因为那个人需要那只火鸡”;  而我的客人这时是不可能用 “I also want a turkey, 我也需要只火鸡” 来回应的。如果这样对话的话, 在英文交谈中就是千真万确的鸡同鸭讲,牛头对马嘴了。但在中文对话中,我不认为我和我的客人有任何语言上的障碍, 但我想表达的意思我的客人的确是没有领悟到的。这事如果有误解,错当然全在我与我的客人无关。问题是我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每当我在中文交谈中有需要分清楚到底是 need 还是 want 时,让对方分清区别好像总是一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

根据权威的韦氏词典, need 的意思是:“一个人必须拥有的东西:这是一个人为了生存,成功或者快乐所必需要有的东西”; 而 want 则是我们想拥有的东西, 我们渴望得到它,但它对一个人的健康生活并不是必需的。也就是说,need 的意思更接近中文的 “必须得有” 而 want 的意思则是 “想要有”。但在中文中,need 和 want 都可以被翻译成 “需要” 。  普通中国人在日常交谈中也有意无意或者根本不去区别地用 “需要” 一个词去表达两个意思。 而在普通美国人的交谈中,中文中 “需要”  要表达的两个意思是绝对不会混淆和相互替换使用的。回到当时的场景,如果我的客人懂英文和在美国生活得足够久的话, “因为那个人需要 (need) 那只火鸡” 字里行间隐含的意思是:“那个人穷途潦倒自己买不起火鸡。”。“火鸡是给需要 (need) 火鸡的人准备的,我们不需要 (need)” 的隐意是:“火鸡是给那些不来要火鸡,他们家感恩节餐桌上就会没有火鸡的人家。你知道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我们家还不至于一只火鸡都买不起吧。” 意思在英语里是一目了然的,但在中文里,想要完全理解这层意思恐怕就需要有长期的国外生活经验和超越常人的语言领悟能力了。

关于需要,我自己闹过的笑话就远不止这一次。在中国读到 “按需分配 (to eachaccording to one’s needs)”  时, 我心想产生这个思想的作者真他妈的呓人说梦。我倒是 “需要” 个十全十美的妻子,你去那儿找来分给我。在美国呆很久后读英文才弄清楚,马克思的意思是:一旦社会生产了充足的商品和服务,它就可以为每个人提供维持人类基本而体面的生活所必需的一切。人家马克思从来就没有打算给每个人提供他想要的一切,一个完美的妻子从来也不在必需的一切中。虽然想法还是很理想主义,但至少像是个正常人会产生的。当今社会财富及其丰富, 政府努点力也还是能大致实现的。就因为在日常中文交流中 “需要” 这个单词分不清是 “必须得有” 还是 “想要有”,我误解马克思十几年。

另一次发生在三十多年前,1985 年, 我刚到美国那年。也是感恩节期间。我们中国留学生发现学校附近不只一个教堂门口打出:“Free Turkey Dinner for People in Needs, 为需要的人准备的免费火鸡晚餐” 的招牌。今天,我们当然明白招牌真正的含义是  “为穷途潦倒买不起火鸡的人的准备的免费火鸡晚餐”,但我们那时对英文的理解还只是在生搬硬套的直译阶段,我们的理解的意思是前一个。我们刚从中国来,还从未见过给需要出席宴会的人提供免费晚餐的这等好事,互相奔走相告,风涌而上。当然,我们三十多年前的经济状况确实也够靠近买不起火鸡,悄悄去吃吃免费的火鸡大餐也不算太过分。问题是由于我们当时的不明白,我们有些人甚至把这事得意洋洋地告诉了我们的美国同学和教授, 想让他们一起出席宴会; 真他妈的丢人。今天想起来,我还会感到深深的难堪和羞辱。今天新一代的中国留学生当然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了, 因为他们早已没有这样的需要了。

再举个大家都熟悉的例子: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有个地方居住; 但我们每个人只不过是都想拥有自己的住房。在美国,如果某个人说,我需要(need)买幢房子,那听话的人就会接着问为什么。因为一定得有某种特殊的原因,一个人才不得不买房。但在中国,如果某个人说我需要买幢房子,除了语言学家之外的普通人通常并不会觉得这句话跟我想要买幢房子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区别。我就没有遇到过不需要买房子而只是想要买房子的中国人。在日常交流中,我认识的大多数普通人通常是用 “需要” 来表达自己随心所欲产生的需求;也就是说跟 “想要” 并没有实质的区别。我个人觉得,中文中的 “需要” 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是缺乏英文中 “必须得有” 的含义的, 而这并非无意之举而是刻意为之。

我不是一个语言学家, 也没有对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中国人在日常交流中为什么有意无意地不区分 “需要” 和 “想要” 做过研究。我个人的猜测是这也许跟我们中国人长期的生活状态和文化形态有关。德语和英语的发明者和使用者主要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和维京人; 也就是中欧的游牧民族和北欧的远洋渔夫。当然,这是对这两个族群一个粉饰太平的定义和描绘。当生活困难时,这两个族群中的某些人丝毫不会犹豫就去入侵和掠夺农耕民族或者相互入侵和掠夺,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所以,这两个族群的文化基因也包括马背上的强盗和大洋里的海盗文化。对于马背上的一个骑士,区分什么是必须携带的和什么是想携带的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把想携带东西的当成了必须携带的骑士要么会在一次成功的奔袭后撤退的路上,因为携带了太多的战利品掉在后面被赶上来的追兵杀死;要么会在放牧中突遇一场暴风雪被冻死在路上因为带了太多想带的东西, 走得太慢以致于无法在暴风雪到来之前赶到下一个避难所; 或者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饥渴交加困死在荒野之中因为带了太多想带的贵重物品而不是必须带的食物和水。一个把想拥有当成必须得有而在远洋航行中的船上装载了太多不需要的东西的水手, 同样的命运也会在与不期而遇的飓风的对抗中等待他。

中文的使用者主要是农民的后代。与上述情况相反,如果一个农民只是在粮食耗尽,等米下锅时才想到需要粮食而不是当他已经有今天的粮食,明天的粮食,甚至一年后的粮食的丰收时节就想到要拥有更多的粮食,那么这个农民将死于不期而来的下一个荒年。对于一个农民来说,对粮食有需要和想要有更多的粮食根本就是一回事。任何不这样想的农民的基因根本就没有机会在长期的丰收和饥荒的循环中有机会往下传。在农耕文化的许多传人眼中,“必须得有” 跟 “想要有” 通常就是同一个概念,也只能是同一个概念。

如果我们这些农民的后代在思想上有意无意地把需要和想要混为一谈,我猜想在行动上也就难免经常会把两种情况当一种来处理了。如果有福利要分配,我们中有些人立马就会觉得自己有了 “需要”  ,比如说那只火鸡。当从另一个文化的眼光来观察这些行为时,就好像我们的 “需要”  是无穷无尽的,永远也不能够被满足。给一个我们自己也许不太想知道的事实:亚裔在美国各族裔中,平均收入是最高的,但在领取政府给 “有需要” 的人发放的各种社会福利的人口比例也差不多是最高的。   

我在这儿对一个文化现象进行讨论只是为了想找出对此可能的解释,而绝不是我一个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犯贱想批判中华文化。 没有一个族群的文化只有优秀的传统而没有在某些人眼里看起来不那么优秀的传承。况且,居安思危也许正是我们这个民族长存的法宝也说不定呢?我们也许不太分得清或者不在意去分清需要和想要,但盎格鲁撒克逊,维京传人的残忍和暴力却是我们望尘莫及的。几百年之前,有几家犹太人落荒飘泊到了中国,几百年之后,他们的子孙依然可以理清他们的祖先通过明媒正嫁产生的与中华民族和睦融合的血脉,以至于这些子孙今天仍然可以用清楚的血脉传承作为根据申请以色列国籍。稍晚一点,盎格鲁撒克逊, 维京人在美洲新大陆登陆。那时新大陆上居住着上百万印第安人或者说土著部落。今天,绝大多数土著部落都已烟消灰灭,血脉无存。即使是在彻底消失前慘淡挣扎数得出来的几个幸存者,也说不清他们自己的血脉传承因为传承中太多的暴力下的强奸和强力下的诱奸式的民族融合。

当我们根据一个民族的长期的生活状态和文化形态去观察她的社会行为时,对这个民族一些人的行为的不理解有时候是会有源可寻的, 比如说“我也需要只火鸡” 。再比如说, 对于黑人,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到: 生为奴隶把自己累死从而让奴隶主可以有更奢华的生活肯定不是一种有智慧的可以代代相传的生存策略, 从而对他们的一些生活态度抱以同情和理解。即使真有什么不妥,历史上的旧账是不是更该由奴隶主负主要责任。

 (版权©2017,  缪熙怡 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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