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我的世界 之二十八:民主篇 - 民主的南橘北枳

Author: 缪熙怡

民主的南橘北枳
我在一个稳定,安详,和富足的 “民主” 国家美国生活了三十二年。我很喜欢那儿的民主也很享受那儿的民主。但不幸的是民主的正常运行在许多发展中国家是特例而不是常态。在这些国家, 人民次次踊跃投票, 议员事事积极发言,总统换了一个又一个,可到头来动荡, 骚乱,和贫困却是困扰这些国家的长期现实。

造成这种差别有很多个原因,我认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美国的民主制度是按照美国的经济,政治,和文化的具体情况为美国量身定做的。它尊重的是美国特殊的人文地理特征而不是所谓的民主的要素;美国民主最重要的特点是不追求民主的完善而是处处对其加以最大的限制以免其走火入魔。正因为这个特点,所以它才能够令人放心的正常运行了数百年。相反的,许多发展中国家的民主制度要么是从它们殖民地时期宗主国那里生搬硬套而来,要么是在革命的浪潮中按图索骥仓促建立起来的。从外表上看起来它们很民主, 很完善, 和很漂亮,  符合所有民主的要素甚至比美国民主还要民主很多。真民主一人一票的原则彻头彻尾地执行了,民主制度的的繁规细则也一条条从西方完完整整地复制过去了, 但民主却还是天生水土不服。由于缺乏民主正常运行所必需的经济,政治,和文化土壤,这些民主要么是名存实亡要么根本就是祸国殃民。

我在一个发展中国家, 中国度过了我生命的头二十九年。就算是呆在美国这些年,我也经常回中国探亲访友。亲眼目睹了中国的巨大变化和她的走向繁荣昌盛。中国正在有选择性地学习和借鉴西方包括美国的一些行之有效的民主做法而不是全盘照抄。这是中国的福气。我自认为对中国和美国的经济,政治,和文化历史都有所了解。美国民主在美国的运行是很成功。但如果把美国民主制度或者西方民主制度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中国或者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结果只能是灾难性的。近年来,美国民主输出的最大成果伊拉克,利比亚,和阿富汗的现实还有人想质疑吗?为了建立和扶持这些“民主”国家,美国已经花了超过十兆亿美元并做到了手把手的传帮带,但那儿的民主为什么就产生不了一个勉强运行的正常国家呢?民主南橘北枳的土壤到底有什么不同?我个人的观察有四点:合格的选民,共同的信念,有效的制衡,和宽松的环境。

合格的选民
民主要在一个国家成功运行,这个国家的选民首先就得认同这个国家并承认这个国家的所有其他居民都有权和自己一样享受这个国家的一切。这个国家必须要有一个懂得唇亡齿寒,同舟共济,相信双赢的合格选民群体。在民主选举中,这个群体不仅仅需要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组织起来积极投票,更重要的是在需要时他们会为了捍卫其他群体的利益也积极组织起来投票, 并把这样做视为他们当之无愧的社会责任。同时这个群体的力量要足够大, 人数要足够多从而可以影响民主的进程。

在美国,我耳闻目睹的就是这样的选民。这就是那些自己不是 1%俱乐部成员, 但却连续五次在额外给 1%俱乐部加税的公投中投反对票, 尽管投赞成票对自己可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那些五十年来年年投票给那些不幸出生在缺乏教育机会地方的少数民族学生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到自己孩子的学校来学习的我以前的邻居, 尽管这样做肯定会分走自己孩子的一份羹;也就是那些倡议和支持为低收入家庭建设可负担房屋的邻居, 尽管这样做除了意味着更高的房地产税外我就看不出有任何眼前好处;和那些在是否公开宣布我们镇成为一个非法移民的避风港的辩论中为保护非法移民的权益发声的来自中国的我的同胞们, 尽管他们自己有合法身份完全可以高枕无忧。这些人也许不是同一群人,他们也许今天在这个议题上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明天在另一个议题上就是意见相左互相叫板的对手。他们也许种族不同,教育程度不同,爱好也不同,但他们都衣食无忧生活平稳安宁。他们有闲暇,有精力,有能力关注自己的社区和社会。他们投票不仅仅是为了争取自己的利益而且很多时候是为了捍卫别人的权利不被侵犯, 和分享自己的幸福让所有人生活得更好。他们不仅关注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也真诚地关心他人的生活和幸福。

不幸的是,这样的选民在许多发展中国家要么是凤毛麟角要么根本不存在。当一个国家的大多数人民都还在生存线附近挣扎时,没有人能够慷慨从容和雍容大度地去考虑其他人的权益。更糟的是,许多发展中国家并不是一个由那儿的人民在长期共同生活的历史中自然形成的社会, 而是殖民主义者按照自己的需要,想象,和特殊的目的创造出来的。为了殖民主义者自己的国家利益,他们通常喜欢把属于不同的种族群体,宗教派别,宗族部落, 彼此并不那么相亲相爱的人生拉硬扯地强迫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国家。在最严重的情况下,一些非洲国家里一个部落里的人甚至都不认为同一个国家里的另一些部落里的人是 “人”。这样的人民一旦成为选民,一个种族,一个部落,或者一个宗教派别的选民在投票时是根本不会考虑另一个种族,另一个部落,或者另一个宗教派别的人的死活,更别说基本权益了。如果没有足够数量的选民在投票时考虑资源的分配应该有利于整个社会的和谐和幸福,而只是一群相互憎恨, 贫穷饥饿的选民为了给自己所属的群体多分一瓢羹,民主的死亡螺旋就从此启动了。当一群选民们开始利用选票为自己的群体获取最大的利益而丝毫不考虑其那些他们不认为是社会的一部分或者干脆就不认为是 “人” 的社会上的其他群体的权益时,选举就变成了多数人的暴政,或者说是基于数字的压迫。如果其他群体可以拼凑出足够的数字,他们会通过下一次选举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找回所有以前的损失;如果数字不够,他们将会使用任何一种可想象的手段包括用恐怖主义来作回报。在这样的国家生搬硬套民主,不管抄来的民主规则有多完整,实现得有多完善,最好的结局不过就是这样。如果你想要具体例子,看看伊拉克,利比亚,和阿富汗的现状就够了。  

共同的信念
实行民主为什么一定需要有共同的信念做保障呢? 这得从现代国家谈起。现代国家都是法治国家或者说每个国家都声称自己是在朝法治国家的方向努力。国家依法行事,有法必依,违法必究。民主可以用来决定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民主却是无论如何也决定不了的:那就是法律的正义性。多数人赞成喜欢一条法律只意味着多数人认为这条法律可能让他们受益而绝不能作为这条法律正义性的证明。然而法律如果没有了正义性那就真是一文不值了,甚至比记录法律的纸张还没有价值。那法律的正义性从何而来呢?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办法。在美国,法律的正义性可以寻根溯源归结到:“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个共同信念; 也就是保护个人权利, 言论,宗教和出版自由,法治,宗教和政治分离,法律面前平等,权利的制衡和平衡的宪法权利, 一个国家所有法律,政策,和行为所必须遵循的公理规则。一个国家的所有举动包括民主活动都必须在宪法权利规定的框架下进行;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儿的关键是写在宪法里的全民信念必须真的就是真正的全民共同的信念。

在美国长大的每一个选民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输了美国全民信念的神圣,庄严,和天生正义,到成年时他们对这些信念真理性的坚信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会有丝毫怀疑的程度;即使是外来的选民也通常在天长日久的耳闻目睹后后接受美国全民信念的真理性。选民们,不管是进步派还是保守派,他们在民主活动中的争论和投票不过是谁更正确一些谁更错误一些,谁的方案更优秀一些谁的方案更糟糕一些,谁的建议对谁更有利一些对谁更有害一些,但归根结底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与宪法也就是全民信念一致的,并同意宪法权利是对一切法律,政策, 和行为对错正当与否的最后裁决标准。由于民主是在遵循全民信念的基础上进行的,所以它也就绝对不会超越信念限定的范围雷池一步。换句话说,这是一种让国家安定团结长治久安的民主。

相反的,在许多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伊斯兰国家,实行的却是没有全民信念作保障的民主。比如说埃及,在阿拉伯之春的民主浪潮中,埃及也赢来了这个国家的真正地由多数人选出的第一位民选总统。埃及的大多数人是伊斯兰信徒,这位总统显然代表了他们的心愿和利益的。伊斯兰是一个有治国理政律法的宗教。这位总统和他的同伴于是认为伊斯兰律法应该是埃及所有人民的共同信念并想以此为基础创建一个伊斯兰民主共和国。埃及的许多上层精英特别是军队的高层军官和法官受的是西方教育, 相信的是西方的理念,完全不接受新总统想通过修宪强加给他们的基于伊斯兰教的新的全民信念。在他们看来,总统想做的一切完完全全是倒行逆施,于是政变发生,民选总统很快就成了阶下囚。而在阿富汗,新的全民信念是西方的扶持者按照西方市俗社会的共识搬家搬过去的,在阿富汗的许多虔诚的伊斯兰信徒的眼中根本就是大逆不道的歪门邪道, 更别谈以此为基础建立一个民主国家。阿富汗的民主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一个完全依靠西方支撑下的门面货或者装饰品。伊斯兰国家的民主制度看起来在伊朗还运行得不错是因为它这回她真正是建立在伊斯兰信仰的全民信念上。没有全民信念,民主带给国家和人民更可能的是分裂和动乱。  

这一点,美国自己就是个例子。美国内战的起源是奴隶制,北方州想要废除它而南方州想要保存它,但根本的原因则是南北方在美国立国信念上的分歧. 南方州认为美国是一个由各州决定自愿加入的联邦所以各州居民也可以自行民主投票决定退出。几年前我去南方州旅游时,我看到那儿的一块纪念碑上仍然铭刻着:“我们并非为奴隶制开战,我们甚至都不是为了我们的经济利益而战,我们是为了应该有的州自决权而战”。北方州显然不认同这种说法。他们认为联邦一旦成立, 她就是统一的和不容分裂的。关于北方州的观点,林肯 (Abraham Lincoln) 在 1862 年 8 月 22 日,内战刚刚开始不久时是这样说的:

“我会保住联邦。我会依照宪法用最快捷方式保住她。国家权力越早得到恢复,联邦就会越接近她以前的状态。我在这场斗争中的终极目标是保住联邦而并不是保护或者废除奴隶制。如果我不给奴隶自由但可以保住联邦,我会这么做; 如果我可以给所有奴隶自由从而保住联邦,我会那么做;如果我可以给一些奴隶自由而任由一些依然为奴,我也会就那样做… 我这样说是站在我作为总统的官方立场上阐明我的目的,我并不打算改变我以前经常表达的我的个人愿望,任何地方的所有人都可以有自由民身分。”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清楚地体会到林肯是为了什么不惜一战的: 就是为了这个信念之争。今天我们理所当然地把它高度归结为是保存还是废除奴隶制之争。美国内战双方大约 750,000 美国人付出了他们的生命,大大超过美国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加起来的总的死亡人数。但从此美国是一个统一的不容分裂的国家也就成为了全美国所有人的一个共同信念;正如从秦始皇建立统一的中国后,一个统一的不容分裂的中国就成了中华民族的共同信念。任何一种制度包括民主制度如果不尊重这一个信念,在中国都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

有效的制衡
民主既不能担保它所产生的法律和政策是正义的,也不能保证它所带来的结果对国家和人民是有益的。无限制地夸大民主制度的这一缺陷放弃民主和对此缺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盲目地认为一切民主产生的结果都天生正义正当,合理合法是发展中国家常走的两个极端。第一个极端是一个人或者一小部分精英主动替人民排忧解难自己做出一切英明的决定;比如说朝鲜。朝鲜的全名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除了她的全名坚持她是民主的,其它的一切就都由她的伟大领袖代言了。另一个极端是把民主当成了无所不能的全能教,追求民主的方法和手段上的尽善尽美, 一切由民主决定从而对民主可能的迷失方向走火入魔没有任何有效的制衡。坚信五十一个智叟就一定比四十九个愚公更能认准国家发展的康庄大道,企图单凭民主来解决国家所面临的一切问题和困难。国家发展的大方向随着民意的瞬息万变左右摇摆,完全缺乏长期和总体的考虑。频繁的公投和选举导致国家法律和政策朝令夕改如同儿戏,完全没有一致性和连贯性。人民无所适从,国家发展停滞。国家内部两党或多党只是为了选票纷争不已根本不把国家的长期发展和人民的整体利益放在心上。这实际上就是许多新兴民主国家的现实写照和面临的困境。如果这个新兴民主国家是个居民成分单一,文化单一,经济单一,历史简单有全民信念的小国,问题也许还不算大。左摇右摆几次以后也许就能找对方向走出困境。在这过程中间,反正受伤害都是自家人,誰多受点苦也就算了,也是值得的。否则,结果可能就不那么美妙了,国家不分裂就算不错了。

一个居民构成, 居民的经济地位, 政治态度回然不同,地域辽阔发展水平千差万别的大国,没有民主是不行的,但没有对民主的制衡却是万万不能的。美国民主对世界民主制度最大的贡献就是她提供了一个把制衡而不是把民主的程度放在首位的民主模式。我自己住在美国,几十年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不管谁上台当总统也不管他在上台前有什么宏图大志或者开过多少骇人听闻的包票,上台之后能兑现的只能是寥寥无几。尽管美国总统有时被称为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他想要在美国国内单枪匹马做任何的大的方向性的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君不见,一个联邦法院最低一级地方法庭的法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美国总统一份为保护国家安全而制定的仅仅涉及外国人权益的行政命令成为一纸空文。民选总统川普倒还是可以私下抱怨一下 “所谓的法官” 只有 “糟糕的中学生的水平”,但司法部和其它政府部门却只能依法行事公开声明一切都会按法官的裁决办。

宽松的环境
宽松的环境是针对美国下放到市镇一级的广泛的民主自治说的。实行美国这样低层次的充分民主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这个国家一定得幅员辽阔资源丰富从而使得感到不舒服的少数人可以轻松容易地自由迁移到自己喜欢的新天地。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住在一个小镇里, 一天忙得要死,小镇交通不畅购物不便, 买任何东西都必须开十几分钟的车。你镇里的多数邻居却爱好安静一而再再而三的投票否决任何有关修缮道路和商店开张的建议,尽管这样做不仅你不方便,你周围其它镇子里的许许多多居民生活也非常不方便。在小镇充分民主自治的条件下,你的选择是不是只剩下搬到另一个镇上去了?但这里的前提是你可以轻松容易地找到一个符合你条件的地方搬家。在美国,这样做并不太难大家也都是这样做的。但这样的奢侈并不是每个国家都可以提供的。比如我就看不出我的祖国中国有条件实行充分的地方自治民主, 让地方自行其是决定一切。

因地制宜
我在这里唠唠叨叨了这么些,想说的无非是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和美国一样的条件,生搬硬抄美国的民主制度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但我绝对没有一个国家不需要民主或者她的人民不配有民主的意思。如果我们承认没有人是天生为奴而有人是天生为主,那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让每个人对于自己的生命的支配, 自己的生活, 和身边的事有点发言权;也就是说一定的民主是必须的。对于我个人来说,有民主意味着我身边的事情不是不容我分说仅仅随他人之愿随心所欲无法无天地发生,而是经过反复讨论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后,充分协商后依法行事的。更重要的是一个国家必须根据自己国家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地设计和实现自己土生土长的, 具有自己国家特色的容人分说的民主,正如美国民主一样。在一个国家的民主制度的建设中,最要不得的是把民主看成宗教,死死抠住一人一票,一切都得按多数人的意见办,所有事情必须投票决定等等民主教教义, 而不是根据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人文历史的具体情况对所有这些教义加以修改补充和限制, 从而可以利用民主使一个国家变得更繁荣昌盛而不是仅仅为了民主而民主。如果有人还要大声喧哗抱怨这不是真民主或者不够民主,我想美国民主就是对这些人最好的回答。美国自称是世界民主的灯塔,但就在这个灯塔国中,总统并非一人一票投票产生的,美国国会不同州参议员代表的选民人数可以有三十三倍的差别,非民选终身制的法官可以推翻和否决任何民主投票产生的法案和民选总统下达的任何行政命令。美国人民就是这么做的也并不打算为了让美国民主更民主或者更真而去改变它。

 (版权©2017,  缪熙怡 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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