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我的世界 之二十五:民主篇 - 特朗普总统行政令(下)

Author: 缪熙怡

所谓的法官
一月三十日,华盛顿州检察官鲍勃·弗格森 (Bob Ferguson) 率先发难向联邦华盛顿西区地方法院诉讼行政令。明尼苏达州随后加入了这起诉讼,另有 13 个州表示也有同样的考虑。诉讼说华盛顿州是许多外国移民和非移民居民的家园,其经济发展严重依赖这些居民的贡献。据统计,7,880 名在州高新企业工作和高校学习的来自七国的居民受到行政令的直接影响。使他们的家庭无端分离,生活受到负面影响。 “特朗普先生的行动拆散华盛顿州家庭,伤害成千上万的华盛顿州居民,破坏华盛顿州经济,伤害华盛顿州的公司, 和损害华盛顿州想要维持的欢迎移民和难民的的一贯形象。”弗格森检察官在法庭上如是说。华盛顿州诉讼的主要指控是行政命令强制实行宗教歧视, 违反程序正义,对华盛顿州, 州机构, 和人民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诉讼的目的是要法院宣布行政命令违宪,并要求对行政命令下达临时限制令。  

联邦华盛顿西区地方法院的詹姆斯·罗伯特 (James L. Robart) 法官主持了华盛顿州诉讼特朗普案。在法庭辩论中,当罗伯特问司法部律师米歇尔·班内特 (Michelle Bennett): “9/11 以来,禁令针对的七个国家的国民中有多少因美国国内恐怖事件被捕”,贝内特告诉法庭,她不知道。罗伯特告诉她,答案是没有。罗伯特提醒她:“你是在这里代表某个人声称我们必须保护美国不受来自这些国家的这些人的伤害”。班内特回答说,“有没有威胁由总统决定,法庭无权询问总统决定背后的原因”。罗伯特说,“我必须确定行政命令是否是按照理性制定的。理性对我说来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我必须确定它是基于事实而不是虚构” 。

二月三号,法官罗伯特作出裁决,暂时阻挠行政命令主要部分的实施; 他表示,原告 “证明自己受到了直接和不可弥补的伤害,有很大可能在将来的庭审中胜诉。” 罗伯特明确地指出自己的裁决在全国范围内通用; 命令联邦官员立即停止执行针对来自七个穆斯林多数国家的难民和移民的禁令。同时禁止联邦官员执行根据宗教给予某些难民优先考虑的那部分指示。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罗伯特并没有对特朗普行政令的合法性作出裁断, 没有说它合法或不合法,违宪或不违宪。他并未说应该废止总统行政令,而只是使用他的屠龙刀 “临时限制令”, 也是一种人身保护令. 去抵消总统行政令杀手锏的威力,使行政令暂缓执行。裁断违宪或不违宪需要慢慢来,从长计议。得等到庭审时让双方充分摆事实讲道理后才能决定。事实上,真要完全废除杀手锏, 也就是裁决行政令在全国违宪违法,罗伯特这样低等级的黑衣人还真没有有这样威力的屠龙刀。只有九个黑衣人的掌门,美国最高法院的九个大法官才配备有这等威力的大杀器。  

黑衣人是个有着严格帮规的帮派。帮人主持正义时,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由谁出手,出手的力道该多大,使用什么样的武器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他们依自己的良心和对美国宪法的忠诚严格按规则行事。正因为这样,虽然他们不是由人民选举产生的,但他们却担负着捍卫美国民主制度卫士的职责。这一次罗伯特会使用屠龙刀出手可以说是众望所归的,但他使用屠龙刀的力度却完全是出人意料的。罗伯特只是联邦地方法院的法官,通常地方法官只会做一个适用于他所在地的判决;也就是一个只在华盛顿州有效的临时限制令。这也是其他地方联邦法官在这之前裁决的共同特征。但关键是,黑衣人行事规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给了罗伯特下达全国临时限制令的充分权利。要知道一个地方法院的法官一生也难得有一次机会摊上一个全国人民举世瞩目涉及总统的大官司; 一次能让他给全国人民显一下身手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许他不过是太激动了,屠龙刀一下子就砍到对手的要害暂时解除了对手杀手锏的功能, 也就是一个急刹车把整部车暂时给刹停下来了。但不管怎么说,这给了我们这些吃瓜群众, 打酱油的观众一次观看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美国总统, 跟一个昨天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地方小法官决斗的精彩场面。这事真的很美国,在世界其它任何地方都是看不到的。 

罗伯特不按章法的这一快刀大概还真把特朗普总统给砍晕了。特朗普随后的反应真不像是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听到裁决后,特朗普随即在他的个人推特, 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微博上发言:“这位所谓的法官的裁决基本上等于取消我们国家的执法权,荒谬到顶,一定会被推翻!”。“所谓的法官”,这是什么话。如果他是想学一学我们市井小民官司输了以后过嘴瘾。还不如干脆就直接上 “该死的法官” 或者 “狗日的法官”,比 “所谓的法官“ 骂得更过瘾更解恨。如果真有胆量,就应该一言不发,干脆命令手下不执行临时限制令不就得了,那来那么多废话。问题是特朗普还真没胆量那样做,就算是他有胆量,他的手下会不会服从他也还是个问题。关于人身保护令这把屠龙刀使用的时效,美国宪法是这么规定的:“除非在叛乱和被入侵情况下由于公共安全的必要,不得中止人身保护令所保障的特权。” 谁不执行临时限制令,谁就违背了官员和总统就任时 “支持和捍卫宪法” 的誓言,走上了跟宪法直接对着干的不归路。官位都有可能丢掉,甚至还有可能进监狱去吃几年牢饭。还没有人会蠢到这个地步。看来,美国的普法教育搞得不错。从总统到官员都还是知道依法守法的。二月四日,美国司法部公开声明表示已停止执行总统行政令。美国国务院也通知所有签证难民申请程序照旧进行。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跟市井小民一样,嘴是硬的,但事还是得照有权威的人说的办。   

法庭上见
特朗普当然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了。他命令司法部立即向罗伯特的上级法院,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紧急上诉要求推翻罗伯特的裁决。上诉法院的三个法官接受了司法部的上诉请求后立刻对案件进行了下一步审理。在观看了三位法官头一天和代表特朗普的司法部律师在听证会时交锋的录像后,特朗普在一次电视转播的会议上首先朗读了我在文章的开头引述的 “移民和国籍法” 的那段话后说:“你可以是一个律师,或者你根本就没必要是个律师。 如果你在高中是个好学生或者在高中是个差生,你都可以读懂它。我真地不能想象为此打的一个官司,能拖那么久” 。 同时,他还没忘了对自己自吹自擂一番。“我年轻时是个好学生。我能理解任何东西。我领悟力极佳,真的。我觉得几乎比任何人都更胜一筹”。我不知道特朗普这段话是不是专门讲给那三个法官听的。要是这样,特朗普跟别人打交道时给别人施压的手段跟我们每天耳闻目睹的那些有点权势但又缺乏自信的小老板压服自己下属的手段也太像了。首先吹嘘一下自己的水平有多高,取得虚张声势的效果。然后有时委婉有时直截了当地暗示下属。如果你肯同意我,我会认为你也有水平;否则,你就有水平太低或者太笨的危险了。问题是即使这些话是位高权重的美国总统说的,三个法官吃这一套吗?上诉法院的法官都是法律专家, 大律师,即使不是行中翘楚也是人中精英,再没有自信心也不至于会认为自己对法律的理解力还不如一个中学生;需要一个天才的门外汉来教他们怎么领悟法律条款的内涵。特朗普总统大概是还没有从上一次小法官给他的一击中回过神来吧。

二月七日, 星期二听证会的焦点集中在是应该恢复还是推翻对行政令的临时限制令,而不是讨论行政令本身是否违宪。代表华盛顿州的控方律师诺阿•珀塞尔 (Noah Purcell) 指出行政令直接伤害了华盛顿州的个人,企业, 和大学。具体例子有州大学的教授无法回国教书。这些受行政令影响的人要么有永久居住权, 要么有合法签证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对国家安全造成任何威胁,伤害他们完全没有理由, 只说明行政令是一道基于宗教的禁令。珀塞尔并引用了特朗普在竞选时关于全面禁止穆斯林入境的言论,特朗普的顾问关于行政令是穿着合法外衣的穆斯林禁令的评论,以及行政令中涉及宗教的条款作为行政令违宪的证据。敦促法官在案子进行的过程中保留临时限制令。珀塞尔接着说:“从来就是司法部门解释法律,并以此作为对行政部门滥用职权进行约束。在我能记得起的案子中,司法规则的重要性没有比今天这个案子更甚了。但总统要求不经过充分的司法审查就恢复行政命令,结果只能是让国家重新陷入混乱”。

代表特朗普的司法部律师福勒杰 (August Flentje) 则开门见山指出:为了国家安全禁止七国居民入境的行政令必须马上得到恢复,否则美国国家安全将会遭受极大的损失。但是,当法官们要求他提供具体证据证明这七国居民与美国的恐袭案有密切关联, 确确实给美国的国家安全造成威胁时,福勒杰则没有或者不愿意提供。这是因为从特朗普的角度上看,法庭根本就不该过问这件事。福勒杰争辩说宪法给予了总统保护国家安全的最终权力,发出保护国家安全的行政令 “完全是在总统的权力” 范围内的事。法官弗里德兰 (Michelle Friedland) 对此有疑问马上提问:“那么,你是在争辩总统在这方面所作的决定是不该受到司法复审吗?” 只稍微犹豫了一下,福勒杰斩钉截铁回答说:“是”。

法官们可不爱听这话。他们认为对其它两个分支的任何行为进行司法复审是它们的神圣职责。一件事该不该受司法复审的决定只能由他们自己做。弗里德兰马上就针锋相对地驳斥了福勒杰的争辩。当然法官并不是听证会双方中任何一方的朋友和敌人,他们只是想在听证会上弄清楚双方的立场和观点,然后再决定他们会站在那一边。对于控方关于行政令是基于宗教的禁令的说法他们同样持有怀疑。克利夫顿法官 (Clifton) 指出:“我很难理解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去推断这事有宗教上的动机,当事实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穆斯林都不会为此受到影响。” 并说:“世界上只有不到 15%的穆斯林会受到影响”。

控方律师珀塞尔争辩道: “控方并不需要证明所有穆斯林都会受到影响, 而只需证明禁令的部份动机是出自于伤害穆斯林的愿望”。二月九日,在听证会辩论两天后,三位法官一致同意驳回特朗普紧急要求推翻罗伯特法官临时禁制令的上诉。三个对法律的理解力只有高中差生水平的 “所谓的” 法官的裁决这次算是把特朗普彻底给砸晕了,说话都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特朗普在推特上大写的回应是:“法庭上见,我们国家的安全命悬一线”。 “法庭上见”,特朗普大概是当商业大亨时以强凌弱恐吓威胁那些没有他有钱跟他打官司的对手时说惯了,这话总在口边呆着。昏头昏脑时顺嘴就说出来了完全忘记了这次他是在跟谁打交道。法庭是法官的家,跟法官嚷嚷法庭上见,就相当于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不满时跟他嚷嚷说你家里见。这恐怕连三岁的小孩子都吓不倒吧?瞧瞧这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吓唬人的本事有多大。不过,话说成这样,大家也基本心知肚明地预见到已经没有下一次法庭上见的机会了。我们大家都知道,“法庭上见“ 有另一个普通人的用法;那就是在跟对手的争执进行得不顺利已经到了马上就要低头认输的的地步时,大喊一声 “法庭上见” 然后全身而退, 销声匿迹。这办法我们普通人用用也就罢了,谁让我们无权无势所以只能找机会阿 Q 一把。世界第一霸主美国总统特朗普也这么干,就有点像是胡编乱造的喜剧的剧情了。这事还真只有在美国才会发生。

大家耐心地等待了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后二月十六日,特朗普行政当局向第九巡回法院递交了一份文书, 文中宣布:他们不会再上诉而会在下周颁布一个新的行政令以取代旧的。等待了两周半后,重新起草的新行政令于二零一七年三月六日颁布。新行政令删除了旧行政令中有关对禁止入境国家中少数派宗教群体实行难民豁免的规定,明确指出禁止入境的人不包括美国永久居民或在美国境内持有有效签证的任何人,把停止叙利亚难民申请的期限从原来的永久缩减到一百二十天,同时把伊拉克从禁止入境的七个国家中删除。新行政令也不像旧行政令那样立刻生效而是在十天后三月十六日才生效。总之,在华盛顿州诉讼中提到的旧行政令中的所有伤害性因素,新行政令都从善如流地改正了。虽然特朗普行政当局解释把伊拉克从禁止入境的国家名单中去掉是因为伊拉克的安全形势已经大大改观, 并且已经在反恐方面做出了足够的努力,但怎么看都像是想要证明行政令的目的确确实实是为了美国的国家安全而不是任何其它因素。

癫狂故事
有人也许会问,这道行政令到底是不是真地违宪了?这个问题这次法庭是不会回答了。临时限制令下达之后,控方代表的受害者就不再存在了,因为他们都可以正常入境了,如果被控方特朗普行政当局不再上诉的话,这官司就不能再打了。在美国,官司只能是帮受害者主持正义而不能是解答疑难问题。而站在被控方的立场上,继续这场官司则是非常得不偿失的。首先,要打赢这场官司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地方法院和上诉法院都已经表明了他们偏向控方的态度。如果要打官司,一定得打到最高法院。但按程序走,官司还得从地方法院打起。地方法院首先决定行政令是否违宪,然后一级一级往上打。有了临时限制令,控方是以逸待劳,官司是不可能打得很快的。没有几个月甚至一年两年的时间结果是出不来的。这个行政令的时效只有三个月。官司还没打到一半,行政令的生命已经结束了,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是,如果官司打输了的话,那就输得太惨了。不管是因为是什么原因输的,这个案例就给将来地方和其它社会力量插手联邦国家安全事务开了一个先例。这可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行政当局领导人都不想看到的。

特朗普是输不起这个官司的。而当前这个行政令,能被控方找到的法律漏洞还是挺多的,所以新行政令要在旧的基础上进行大的修改。输的可能性还真的是挺大的。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是当初这个制度的设计者最喜闻乐见的。可以说是美国民主制度中平衡和限制的另一个巧妙设计。世界上的事太复杂,只要没有人受到大的伤害,没有必要一定把每件事的对错都弄到水落石出,你对我错,你死我活的地步。事实上,控告联邦行政当局的官司绝大多数都是以不了了之结束的。当个人,社会团体,或者地方政府控告联邦行政当局时,如果联邦法庭站在行政当局一边时,控方在稍做挣扎后一般也就放弃了因为双方的力量实在是悬殊太大,继续下去不过是以卵击石。但是如果法庭是坚定地偏向控方时,行政当局也会找个台阶下不再继续。行政当局办法多得是。改一条路走就是了,没必要得不偿失地耗下去。不仅特朗普是这样做的,他的前任也是这么干的。上一任总统奥巴马关于非法移民的行政令也是同样被联邦法庭用临时选择令给搅黄了,欧巴马也同样非常明智地选择了不上诉。

这件事的对错的判定真的是非常困难的。依我看,如果官司打到底的话,无论哪一方胜了,对美国的长治久安都不是什么好事。在保护国家安全上,行政当局面对的是复杂的现实情况,要负的是具体的责任。情况瞬息万变,行政当局得马上拿出对策应付,实在是容不得张三李四的七嘴八舌,指手划脚,从而贻误战机。不要说是总统,就是一个最低级的海关官员也有权任意决定是否让一个外国人入境。身为总统,特朗普肩负国家安全的重任,凭什么就不让他禁止对国家安全造成威胁的外国人入境了,就因为他在竞选时说了几句过头的话?但另一方面,特朗普不是一个独裁者, 美国的民主制度也不允许他成为一个独裁者。不管他干什么,总得有人在旁边看住他,使他不能为所欲为,随意乱来是不是? 容许几个大家信得过的聪明的法官不时提个醒真的是个非常有创意的做法。

对我来说,谁对谁错,谁胜谁负,我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我高兴的是能够看到和听到这么一个故事。在一场一方是统帅着全世界最强大的军队,掌握着世界上最丰富的人力资源,控制着世界上最大的经济的手握杀手锏的美国总统跟四个有最多不到一百个手下的拿着把也只有在美国能用的只能发声的屠龙刀的黑衣人的对持中,有杀手锏的一方的表现也不过如此,真的和一个稍有权势的土豪相差不远。从一开始藐视黑衣人是 “所谓的法官” 的冷嘲热讽,到后来贬低黑衣人是 “高中差生” 的虚张声势,再到最后惊慌失措口不择言,用连吓唬三岁小孩都够呛的 “法庭上见” 向法官悲壮告别。这故事听起来是不是更像有人在叙述一个癫狂故事。

 (版权©2017,  缪熙怡 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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