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我的世界 之二十:自由与平等 - “不让一个孩子掉队”

Author: 缪熙怡

朝低端看齐
联邦 “不让一个孩子掉队” 法案制定了所有学生都必须达到 “良” 以上的成绩的整体目标,以及缩小高需求学生和其他学生成绩的额外目标,但却留下了怎么定义 “良” 和减少差距的任务给地方。每个对跑步比赛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 让一个跑步队的所有运动员在终点线追上跑得最快的运动员对任何教练来说都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个选择是拼死训练每个运动员,然后祈祷或希望他们在比赛当日都能追上跑得最快的运动员。但是,如果允许教练自行设置终点线,并且还要求每个运动员同时冲线,则另一个容易一点的办法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终点线可以设置在以龟速也能冲线的地方,绑几块砖在跑得最快的运动员的后腿上以确保他怎么挣扎也跑不快; 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地达到保证每一个运动员都“平等”地追上跑得最快的运动员并按时冲过终点线的崇高目的了。  

“不让一个孩子掉队” 的初衷是让所有学生达到较高的学术水平而不是朝最低看齐。然而,通往地狱的道路通常都是由好心铺成的。面临迫在眉睫的达不到 “不让一个孩子掉队” 目标的惩罚,而要让所有学生达标又有像跑步教练那样的两个方法选择,除非所有教师都是天使,一些学校和教师毫无疑问地会选择第二个容易一点的方法。我确信我女儿的学校并没有做第二个选择,但听到过一个经历了第二个选择的学生自述的故事。  一天, 在我前往工作或购物的路上,我的汽车收音机开始播放对一个黑人高中学生的采访。 这个黑人学生要么是被录取到像哈佛或耶鲁这样的常春藤大学要么是获得了一个全国大奖。因为我没有注意听采访开始前的介绍,所以并不知道采访的原因。直到听到这段对话后我才开始注意听:记者:“在你的成功中,你的老师对你的帮助有多大?”黑人学生:“可以允许我这么说吗?尽管有我老师的存在,我仍然还是成功了。” 从这儿开始,我认真听完了剩下的采访。

作为一个成年人, 我完全理解这个学生的挫折感,但却不会那么苛求他的老师; 我是个旁观者不是受害者。他的老师们需要 “不让一个孩子掉队”。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在有些学校里,为高学术水平学生开设的课程被取消,教学标准被降低; 所有的课程都只在 “不掉队” 水平上教授。不幸的是,这些举措正好发生在这个黑人学生的高中。这个黑人学生很有天赋并很好奇, 知识水平远远高于 “不掉队” 水平。然而,他不掉队课堂上的学生水平参差不齐,大多数很低。老师唯一的教学目标是让大多数学生通过标准化测试,除此之外决无它想。这个黑人学生在大大低于他知识水平的课堂上感到极度无聊和不满足,所以经常提一些挑战他老师的尖深问题。所以每次他提问题,老师要么是不理睬他,要么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他的问题绝对不会出现在标准测试中,所以他不需要知道问题的答案; 甚至建议他不要问更多这样的问题,而是应该帮助其他学生通过标准测试。对他来说,这的的确确是非常沮丧的。但是站在他老师的讲台上,从他在采访中给出的例子,我可以想象如果他的老师回答任何他的问题,其他水平比他低的大多数学生肯定会不知所云, 给彻底搞糊涂。

2014 年过去了。从我列出的麻州几个学区 2103 年标准测试的结果,你可以猜出麻州并没有达到 “不让一个孩子掉队” 的目标。要知道麻州学校的成绩在美国所有 50 个州中是最好的。2014 年的最终结果是没有任何一个州达到了预定的目标。事实上,有几个州 50% 的学区的成绩都仍然在不及格水平之下。2015 年,在奥巴马总统的主持下,一项新的教育法案在国会通过以取代“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新法案删除了联邦对初等教育目标的统一要求和对达不到目标的惩罚,并把法案的名字和教育目标改为 “让每个学生都成功”。这一遣辞用字上微妙的变化的真正用义和新法案对美国教育改革的影响还需拭目以待。  

自由发展和勤能补拙
美国教育界对于自己使命的主流认知是:提供机会让学生去发现发展自己的潜能, 也就是个人的兴趣和才能。艾克顿高中的使命宣言和教学实践就是一个例子。这种给学生充分自由让学生主动地去学习自己有兴趣的知识,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的做法造就了美国顶尖学生的优秀:在知识的追求上更热情, 更主动,更有创造性。比较我知道的艾克顿高中和中国高中的顶尖毕业生, 我个人认为艾克顿高中的顶尖毕业生, 不管是在知识的深度还是广度上都还是要略胜一筹的。中国教育毫无疑问可以培养出学业精湛的 “专业” 数学家但美国教育产生的则是心之所系的 “痴迷” 数学家, 后者当然更出成果。中国媒体上也充满了对美国教育一边倒的赞誉之声。发声的人多半是学者,专家,和文化人,他们在美国受教育的子女通常聪慧过人,潜能满满。这样的孩子在美国接受充分发展自己潜能的教育, 益处是巨大的。但是,用自己孩子的经历作为评判美国教育的标准就值得商议了。

我对于美国教育注重发展个人独特潜能的做法无异议, 并认为这是美国涌现许多知识界, 文化界, 艺术界领军人物的一个主要原因。 然而, 美国教育, 或者具体一点,艾克顿高中为实现个人潜能所做的努力, 依我看来,最大的受益者是一小部分精英学生。虽然我和周围的朋友觉得其他普通学生也还是可以从学校浓厚的学习氛围中受益的, 但我们对这种做法可以促进社会阶层流动, 增进社会平等则是有所怀疑的。

为了给学生自由去发现和发展个人的才能和兴趣,学校就不能强迫每个学生都去学会同样程度的知识。比如说:美国教育界普遍认为并非每个学生都有潜能学会 “高中”  程度的数学。强迫一个人去学习他没有潜能的东西,就不是一个以发展个人独特潜能为宗旨的学校应该做的。我认为: 中美教育最主要的区别就在于这个办学的使命上: 是让每个学生发展自己独特的个人潜能还是掌握同样程度的知识? 中国学校相信每个学生都有能力学会学校要求的课程, 因为中国的老师,家长,和很多学生自己都坚信勤能补拙; 只要努力,每门课程都是可以学会的。而美国教育界并不这样认为。一位名为瓦莱丽·施特劳斯(Valerie Strauss)的著名教育记者的说法很代表美国教育界的普遍观点: 

“勤能补拙的信念,往好里说是不科学,往糟里说就是残酷。毫无疑问,人人都可以学习,但是对于不同的个体而言,程度和进度则差异甚大。我相信我可以努力学会打橄榄球,但我不认为我有可能为任何职业球队效力。我也可以学会绘画,但我不会是毕加索。努力肯定可以帮助孩子提高学业成绩,但会误导他们把学习重点放在自己没有才能或兴趣的东西上。这种信念的残酷在于它否认个体差异和社会的不公平,让父母责怪孩子懒惰而不是着眼阻碍学习的外在条件,使对不幸者的歧视合理,给有学习障碍或者出生贫穷的孩子生来就懒惰的神话制造借口。更为已经名誉扫地的一刀切的教育方式正名。”    

这些讲得是很有道理,但是,要找准有利于自己将来发展的真实兴趣和真正才能并非易事。这对于学生和学生家长的要求都非常高。坦白地说,对贫困家庭的孩子尤为不易不利,现实和见识都不在穷孩子一边。举个夸张一点的例子,一个穷孩子在解第一个数学方程式时遇到一点困难,可能就认定自己没有兴趣和才能放弃了; 或者, 解出第一个数学方程式,就自认自己是个科学天才; 贫穷是会造成自信不足和孤陋寡闻的。而同样的情形,则几乎不会发生在一个富裕家庭的孩子身上。有困难时,家长会伸出援手给予鼓励和帮忙。富裕的家庭条件更有利于孩子去追求自己的兴趣和发挥自己的才能,见多识广的孩子也更能找准自己兴趣和才能。同时,仅仅由于一小部分学生不能学会某种知识,就不要求任何学生去掌握这种知识,对于大部分学生真的就很有益吗?

反过来, 如果学校对课程学习有 “一刀切” 的要求; 这么说吧。我认为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高中的课程包括数学并非高不可攀,努点力,老师帮一把,或者家长推一下还是可以学会的。在今天的高科技社会里,有点高中数学知识对于一份中产阶级的收入是很有帮助的。但是即使是在艾克顿高中这样的以学习成绩优良出名的高中,大多数毕业生也无法在大学理工科专业方面继续深造的。由于自认没有数学潜能, 这些学生在高中就放弃了最多的中产阶级工作机会。对此我当然不应该抱怨:非如此,成千上万像我一样的中国或者其它外国 “ 劳工”也无法就因为会 “数几个数” 在美国就有一份不错的生活。问题是:如果中国照抄美国以发展个人独特潜能的宗旨去办学,中国去哪儿找 “外国劳工” 呢?

更进一步说,美国学校注重发展个人独特潜能跟美国社会尊重个人选择, 看待职业基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资源丰富生存容易是相辅相成的, 但跟中国社会资源贫乏生存困难, 追求出人头地, 想通过教育改变个人和家庭命运的共识可就不太一致了。中国父母对自己的子女可能去从事一份 “没有钱途” 的工作可完全没有美国父母那样的心平气和和心安理得。由于文化上的差别,大多数美国父母对于子女的学业选择基本上是放任自流或者无能为力的。即使是对于自己子女的将来忧心忡忡的中国父母在美国住久了许多也开始接受让孩子自己去自由选择。比如说,我们这一代留学生的专业大都局限于理工科,虽然多数子女还是会子承父业母业,但我周围朋友子女的大学专业包括诗歌写作,考古,语言学,艺术,公益事业等等五花八门与 “钱途” 无关的方向; 但这些孩子在专业学习上表现出来的主动进取精神那可不是我们当年的 “苦干” 可以相提并论的。支持自己的孩子追梦, 不用说我提到的没有钱途的专业, 就算这梦是辍学打计算机游戏, 对于生活在美国许多经济条件良好可以帮孩子一把的留学生也是现实可行的,我自己就有朋友这样做。但这不意味着这样做对生活在中国的许多父母也是可行的。这样做在美国行得通并不意味着在中国就行得通,也不意味着想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的共识就不恰当了。我觉得:不能仅仅由于美国学校注重发展个人独特潜能的做法对我们自己的孩子的成长有益,就认定它是好的,值得盲目推广到中国去。 

给学生以海阔任鱼跃,天高让鸟飞的自由确实为美国社会贡献了一批有创造力的精英。但在同时,美国中小学不能为大学和社会提供足够数量的合格高中毕业生一直是困扰美国教育界和社会的一个难题。你可以参考一下文章中给出美国排名第一的教育州,麻州, 的一些学区的大学标准化考试成绩,你就会知道许多毕业生, 尤其是出生于弱势群体家庭的毕业生, 是不合格的。虽然对如何达到目标的办法有不同的看法, 进步派和保守派都同意: 一个学生,无论他的家庭背景,都应当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和取得学业上的成功;虽然进步派要的是学生成绩的平等,而保守派则倾向于给学生更多的自由选择。但两派都同意,最好是不让一个孩子掉队。

在这个努力中,麻州进步派把 “公平” 地分配教育经费这样一个棘手的政治问题转换成政府是否依法行事这样一个简单的法律问题的做法别出一格。两派接着把一个宪法上的空洞目标转换成可执行的“数学”公式合情合理有条不紊地分配资金的办法更是可圈可点。同时两派还有智慧妥协,只是适可而止地争取足够平等,使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接受良好教育的“平等”教育经费; 而不是绝对的平等,把社会完全撕裂的平等。如果中国需要借火的话,这样的火倒是值得一借的。当然,办学经费的不平等只是许多孩子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一个因素, 如文章中的数据所示:在办教育这件事上,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但有钱也不是万万就能了。

麻州保守派利用开办宪章学校给学生更多的自由选择的做法同样也是卓有成效的。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兴趣和才能,宪章学校有的放矢地为一些学生提供了摆脱掉队的命运可以说是不争的事实。我不懂大家怎么会相信这样一个神话:没有竞争,禁止选择适合自己的学校,仅仅依靠老师的善心,所有学生就都可以接受到对发展他们个人兴趣和才能最优质的教学服务。如果一个学区现存的公立学校已经在给学生提供优质的教育,没有人是傻子要另辟蹊径。1994 年教育改革后,麻州的学区公立学校已经没有经费不平等的借口了。20 年以后,有的学区学校的学生成绩仍然是一团糟。相信学区学校可以通过自我改善做到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恐怕有点强人所难。以不是每个学生都可以从中获益,就不让任何学生获益不是争取平等, 而是剥夺一些学生本来可以在更高的基础上和其他学生平等的机会。强迫所有人在最低标准上平等,是一种把人当奴隶的做法,绝不高尚。

我对于进步派所谓的围绕项目学习的教育改革则不以为然。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喜欢一个平等, 整齐单一, 不操心的社会,有些人爱好一个不那么平等, 参差不齐, 要操心的社会。这两种喜好要么是与生俱来的,要么是后天形成的。但我不认为那一种喜好就更有道理一些,道德上就更高尚一些。有一些人总想把自己对平等, 单一, 不操心的喜好强加给别人。自己喜欢没有错,但把自己的喜欢作为一种崇高的社会目的,强行推广,并想把它通过教育的方式巩固下来,我认为就不恰当了。一个孩子是个人,不是我们成人去实现某种社会目的的一件工具,不应该早早地就被强制灌输某一种社会目的是神圣的信念,而应该首先被给予充分自由去发展自己的潜能, 发现自己热爱的生活目的。长大以后,是愿意为争取平等而奋斗,还是要为维护自由而献身,应该是孩子自己的选择而不是社会的强制。况且,围绕项目学习这种为了不伤他人自尊, 不许任何人冒尖而旨在于让大家高兴的学习方法是会阻碍发展个人潜能的。一个发达国家这么搞搞, 大家自我感觉良好也是一种尝试,但有过落后就会挨打的发展中国家就不要抄了。我认为我们这些想让自己的后代在这个新世界站住脚的新移民不去凑这个热闹是一种有智慧的选择。

在政治上,不让一个孩子掉队和每个孩子都必须取得良好成绩的说法也许是必须的。但把一个政治口号当成一个现实可行的目标强迫实现,结果可能就害大于益了。作为一个工程师,我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学生成绩只可能是正态分布的,因为成绩受到太多的因素影响,个人智力,兴趣, 才能,动机, 家庭环境,社会因素,学习氛围等等。 在这么多的因素影响下,科学已经证明和知道,不管学校怎么办, 学生成绩不平等仍然会顽固地存在; 有学生就是要冒尖,有学生就是要掉队,大多数学生就得老老实实地呆在中间; 成绩只可能是正态分布而不可能是平均分布或者任何我们想要的分布。如果我们真地要产生一个我们想要的没有冒尖和掉队的成绩分布,我们要么能想出办法使教育不受外在因素影响。既然这是不可能的,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让每个学生朝上看齐都取得最高成就,这个办法不是我一个工程师好意思提出的因为它比南柯一梦更梦幻。唯一可行的另一个办法是强迫所有学生朝下看齐取得同样低得不能再低的教育成果以使得冒尖和掉队没有任何区别。这样的做法无非是使所有学生都平等地接受那个黑人学生接受的 “不掉队” 教育。把所有学生都教育到同样的不掉队水平可不是任何要想繁荣昌盛的国家的教育目的。   

(版权©2017,  缪熙怡 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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