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我的世界 之十九:自由与平等 - 宪章学校与围绕项目学习

Author: 缪熙怡

宪章学校改革
跟进步派不同,保守派认为一些学生表现不佳的真正原因是由于政府和教师工会的垄断办学造成这些学生没有自由选择学校的机会。保守派指出:中产阶级或富裕的家长可以搬到一个良好的学区让他们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但是一个无力搬家的贫穷学生却没有任何选择。自由竞争,个人选择, 和承担责任是美国私立企业在世界上鹤立鸡群的法宝,而这些正是美国公立学校所缺乏的。教师工会主要关注的是教师的集体经济利益而不是让学生获得知识。为了教师的集体经济利益,工会要求教师的薪酬和辞退必须严格按教龄来,并坚决反对以任何方式奖励优秀教师以至于教师不思上进。工会规定教师必须严格按照由工会谈判确定的工作时间工作, 并不能在工作时间外接触学生因此不能给学生提供有时需要的额外帮助。工会甚至反对任何标准化考试,认为标准考试结果可能会引起不同情况的公立学校之间的不公平比较, 而比较竞争正是促进一个落后学校改进所需要的动力。

1993 年,“麻州教育改革法案”(第 70 宪章)在给了进步派更平等的学区经费分配方案的同时,也给保守派在公立学校中引入自由竞争,个人选择, 和承担责任开了一扇小门。 第 70 宪章允许在麻州标准化考试中成绩只达到平均或低于平均水平的学区实验开办规定数量的特许宪章学校以作为提高学生特别是高需求学生的学业成绩的一个尝试或者改革。这个折中当然与保守派让每个学生自己掌握自己那份公立教育经费然后由学生及学生家长用那笔钱付学费自行选择上任何一所学校;公立也行,私立也罢,甚至可以是教会学校的美梦相差甚远。但考虑到保守派的美梦是进步派永远也不会同意的, 因为自行选择肯定会破坏进步派视为重中之重的“平等”。而麻州又是进步派势力占优的地方,这个折中对保守派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麻州允许的宪章学校依然是公立学校,它的办学资金仍然来自于学校所在学区的教育经费, 但学校的教学和运行则是由有志于教育事业的个人或者私人公司所管理和经营。和其他公立学校一样,宪章学校不可以向学生收取学费也不可获利,但可以向私人和企业拉赞助支持教学。与学区公立学校不同,宪章学校的办学资金是没有保证的,只有当学生自愿选择上宪章学校时,宪章学校才可以根据入学学生人数从地方政府获得相应的拨款。宪章学校通常不受当地政府和教师工会的控制和影响。因此,在教职员工配备,薪酬,和教学安排方面,有比传统的公立学校大得多的灵活性。它们可以相对容易地雇用和辞退教师,并根据教师的经验和教学成绩相应地支付报酬。它们还可以根据学生的情况和需求自行制定学校的课程设置,教学侧重,和教学方法。许多宪章学校甚至通过加长每天的上课时间并在周末和夏季提供教学从而使学生有更多的学习机会, 而所有这些都是学区公立学校绝对不可以干的。作为对得到这些自由的回报,宪章学校必须在五年内表现良好, 否则将被关闭。

宪章学校必须遵守同样的州教育标准,学生必须参加同样的州标准考试,并遵守与麻州其他学校相同的法律和法规。学校不能基于种族,肤色,血统,信仰,性别,性取向,精神或身体残疾,年龄,特殊需要, 是否熟练掌握英语, 体育能力,或学习成绩来挑选学生。当申请的学生人数超过宪章学校录取名额时,录取只能严格地按先来后到的次序录取。换句话说, 它不能比学区其它公立学校在录取学生上有任何优势。2015 年,麻州公立宪章学校招收了 40, 200 名学生,占麻州公立学校入学总人数的 4.5%,另有 32, 600名学生在候选名单上等待。以下表格是林恩学区公立学校和林恩公立宪章学校之间的 2013 年大学入学 SAT 和州标准 MCAS 考试结果的比较:

 

你可以看出虽然学生的来源和组成是完全一样的,林恩公立宪章学校的学习成绩比林恩学区公立学校改进了不少。这不只是个别学区的孤立结果。全州所有学区学校和宪章学校跨越多年的比较结果显示:宪章学校在按州标准考试产生的学习成绩上一贯性的和一致性的优于学区学校。照保守派看来,宪章学校证明了他们的改革方向才是正确的。多年的实验证明在公立学校中引入优胜劣败的竞争体制,让学生和家长自由地选择最适合学生的学校,由真正关心教育的人来办教育并承担责任,使老师愿意工作更长的时间,拿更少的工资,以更小的班级授课,更用心帮助学生,即使是在最糟糕的学区, 学生学习成绩也是可以得到改善的。实验成果应该得到进一步推广。  

进步派却完全不认同这种看法。他们指出公立教育是一项政府必须承担的公益服务。在公益服务领域引入竞争,选择,和问责往轻里说是教育改革的方向性错误,往重里说根本就是保守派企图破坏社会平等的一个阴谋。公益服务的目的和宗旨是给所有人提供“平等”的服务,而不是通过竞争,选择,和问责制造不同等级的服务从而让少数幸运者或聪明人可以选择享受最好的服务而多数人则不得不接受更差的服务。而后一个结果正是宪章学校改革所做到的。宪章学校的学习成绩看起来稍好一些首先是由于一个学区中,只有最重视教育的家长和学生才会不嫌麻烦去申请上宪章学校, 这样的学生不管在那儿学习, 成绩都会是最好的。其次是由于宪章学校的教育有侧重,学时长,管得严,跟不上的学生往往知难而退自己返回学区学校。而学区学校则相反,剩下的是最没有学习动力的一批学生,原有的教育经费还被缩减,当然学生成绩也就更差了。更进一步说,从资本家的角度来看,宪章学校教师比地区学校教师的薪酬低 28%可能是一件好事; 但从争取公平待遇的公立学校教师的角度看,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在讨论宪章学校的利弊的一篇文章中一位作者写道: “当老师劝告学生努力学习争取上大学时,学生们的老师却无力支付自己的学生贷款,降低教育经费的好处到底好在哪儿?” 最关键的是:宪章学校根本就没有解决高需求和其他学生受教育机会不平等的问题,而只是在原有的不平等上创造了更多的不平等, 使不平等的结果更不平等了。  

在落后学区可以开办的宪章学校的数量是有法律限制的并早已达到上限。保守派想增加几所宪章学校的议案在进步派占多数的州议会总是通不过。2016 年,这个议案被列入了州全民公投的四个议案之一并引起了广泛的讨论。讨论的焦点最后归结到一个关键点上:教育改革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改善所有落后学区儿童的受教育状况还是满足于让一部分幸运儿接受更好的教育。我们中国人应该很熟悉这个争论。这实际上就是:是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呢,还是坚持所有人都必须一起富起来的争论在教育领域的翻版。当宣布她对这个议案的反对立场时,美国进步派领军人物,麻州民主党参议员沃伦 (Elizabeth Warren)一针见血地指出:“教育的目的是为所有的孩子创造机会,而不是把许多孩子丢下不管。 我们作出的庄严承诺是:不让一个孩子掉队。”  

因为增加的宪章学校只能开在落后学区,所以对这个议案的投票结果仅仅对居住在落后学区非常少的一部份人的学校选择有实际影响,大多数人会按自己对保守和进步意识形态的偏爱投票。在进步派势力绝对占优的麻州, 想增加宪章学校的议案以 37.9%的赞成票和 62.1%的反对票被否决。顺便说一句,在 2016 年的同一次公投中,在麻州开放娱乐性使用大麻的议案以 53.6 对 46.4 得以通过。表面上看来,这两个议案都是关于扩大公民自由选择的权利。第一个选择学校涉及到的是行动的自由, 因为个人自由选择上那一所学校将改变社会的平等状态, 选择宪章学校会改进一部分学生的成绩使他们跟别的学生的成绩差距加大;而第二个选择吸食大麻则只涉及行为的自由因为选择吸食或不吸食大麻只影响个人行为并不会改变社会的平等状态。一般说来,保守派赞成第一类自由选择而反对第二类;而进步派则反其道而行之。如果你对美国所有人都声称热爱自由,但却在自由的问题上针锋相对地争论感到困惑, 弄清这两类自由的不同可能会有益于你认清争论的焦点。 

围绕项目学习
进步派认为美国初等教育的问题是出在不正确的教育目的, 方法, 和手段上。为了建设一个平等的社会,学生从小就应该学会与其他人一起共同进步而不是像在传统教育中那样以获取知识技能实现个人的最大潜力为学习目的。传统教育方法注重的是个人成就,这样就肯定会制造出成功者和失败者, 并必然会对失败者的自尊造成伤害甚至引起社会问题。用标准考试的手段来决定成功者和失败者忽略了不同的人在解决问题时会采用不同方法的差异,同时也是对个人创新精神的扼杀。学习应该在取长补短而不是在互相竞争中进行。从这些想法出发,进步派提出了“围绕项目学习”作为教育改革的一个方向。

具体地说,围绕项目学习认为对学生来说, 比掌握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会一起同心协力努力合作以便将来共同承担社会责任创建一个平等社会。学习不应该是单打独斗而应该是以团队进行。对于一个给定的学习任务,即一个项目,不管这个项目是学会一个数学概念,解决一个科学问题,还是弄清一段历史,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得一同奋斗,接受挑战,和承受挫折, 一起取长补短相互帮助从而共同完成任务。这个学习过程不需要个人作业,也没有个人考试,更没有竞争压力,有的只是平等互助。学习成绩不再是通过个人考试成绩来衡量,而是根据团队项目的成功进行评判。当一个项目完成后,团队里每个人都是成功者,每个人的自豪感和自尊感都会得到提升。这样就再也没有 “学霸” 与 “学渣” 之分了。总而言之,围绕项目学习的的好处包括能让学生更深入的理解概念,打下更广泛的知识基础,获得更好的沟通和社交技能,拥有更强的领导能力,发挥更高的创造力,和掌握更流畅的交流手段。

我居住的小镇有五所小学,其中一所就采用了围绕项目学习的理念办学而另一所则以传统的传授知识和技能为教学目标,即学生通过上课,做家庭作业练习,和通过考试来衡量结果的办法学习。另外三所则走中间道路和有其它侧重。小镇家长可以根据自己对每所学校不同办学方法的偏爱或其它靠量为自己的孩子挑选学校。下表显示了按围绕项目学习的方法办校的麦卡锡(McCarthy Towne) 小学和按传统方法办校的科南(Conant) 小学 6 年级(毕业班)学生的麻州标准 MCAS 考试成绩。

按我们中国人的评价标准,麦卡锡小学和科南小学相比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失败的学校,因为麦卡锡标准考试良和优的学生比科南少了差不多整整 20%。 但显然许多当地美国父母们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在对学校进行评价的网页上,我看到很多篇家长对学校热情洋溢, 称赞有加的评价。下面这两段就很典型: 

“当孩子们被迫过度考试时,麦卡锡就像一丝新鲜的空气。麦卡锡提供给孩子的是一种非常实用的,以孩子为中心的高标准学习方法。”
“孩子们被允许无限制的自由思考,并深深地认识自己。这所学校鼓励个性和尊重他人。真是一所非常好的学校。”

当然也有一个家长有一点不同感受:
“麦卡锡的非竞争无压力的环境并不适合聪明,有能力,和有学习欲望的学生。”

相反地,在对传统的科南小学评价的家长留言下,我只看到这么孤零零的一段:

“我的两个孩子的学习开始于科南,他们在斯坦福大学和乔治华盛顿大学完成正式教育。 科南给了他们一个坚实的基础,对于他们在更高层次进一步学习至关重要的基础。”

在查看这两所学校的资料时,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如下面表格显示,麦卡锡小学和科南小学的学生分布是截然不同的。

亚裔学生在我们这个小镇占到总学生人数的 20%左右,但在传统的科南小学的 478 名学生中却占到了总学生人数的 45.7%, 而在围绕项目学习的麦卡锡小学的 482 名学生中却只占了 10.9%。与此分布相反,白人学生在科南小学的比例是 49.4%, 而在麦卡锡小学的比例则高达 80.2%。这说明在为自己的孩子选择学校这件事上,亚裔父母和当地上中产阶级白人父母的偏爱是恰恰相反的。麦卡锡小学的学生人数稍多一点说明把这个小学当成第一选择的家长更多一些,只是这些家长不是亚裔父母而已。当然亚裔学生并不全是来自中国大陆留学生的后代,也有不少来自印度和其它亚洲国家,少部分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亚裔, 但大部分的确是中国大陆留学生的后代。

我们这些留学生来自中国,平时也对促进平等, 培养创造性,打造团队精神,增强沟通能力,给孩子减压等等说法至少不反感有时还挺认同。在一篇解释为什么要送自己的女儿到美国上学的文章中,一位对中国应试教育恨之入骨的名叫吴乃天的作者是这样写的:

“一个本该以平等开放来育人的教育体制,随着时间的流逝,竟演变到热衷于将还在成长中的孩子体制性地划分为三六九等。从小学到中学,红领巾,团员,三好学生,实验班,重点校,制造差别,让大部分人产生挫折感,觉得自己是差的,是这个教育体制不厌其烦的游戏。这个游戏,甚至从幼儿园就开始了。一位同事的孩子,刚刚 3 岁,要进距家门口只有二百米不到的幼儿园,竟然需要考试,考试的结果,是不合格,3岁的小孩子,就荒诞地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失败。其实,孩子与孩子之间,一般而言能有多少差别?为什么要强做分别?在这个教育逻辑下,教育的目标,不是为社会培养具有创造性、合作精神以及丰富心灵的人,当然更不培养公民,它所要的,不过是优秀的考试机器而已。教育被简化为一场冲向终点的漫长的单调赛事。”

我们中的很多人在抽象的讨论中很可能都会非常赞同作者对中国传统教育理念的尖锐批判,但当我们来到美国真正有机会把我们自己的孩子送到一个以平等开放来育人的教育体制的学校时,我们要么是叶公好龙,要么是口是心非, 中国人骨子里藏着的重视个人教育成就,崇尚个人奋斗精神的千年文化基因就压也压不住地冒出来了,对围绕项目学习  “为社会培养具有创造性、合作精神, 以及丰富心灵的人” 的平等优先理念真可以说是敬而远之或者是避而远之,总之都是逃之夭夭了。 我在这个镇子住了超过十六年,但从来就不知道也没有听说过一个中国来的留学生主动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围绕项目学习的麦卡锡小学去上学, 包括我自己在内。

(版权©2017,  缪熙怡 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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