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我的世界 之四: 正义篇 -- 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

Author: 缪熙怡

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

对齐默尔曼无罪判决的正义性有疑问, 是因为我们中有些人对哈佛教授定义的“正义”并不认同。虽然几乎没有人会对正义就是一个人得到他的“应得”有不同看法,但不同的人却会对什么是一个人的应得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哈佛教授认为:保护每个人的个人权利不受到侵犯,是每个美国人的“应得”。接下来,只要大家依法行事,就正义在手了。因为实现这样的正义的关键是依法行事,这样解释的正义被称为“程序正义”。但我从小在中国接受的教育讲的是另一种正义:一种争取最好的社会效益,  让人民感到幸福的正义。具体到庭审就是:还无辜者一身清白,让肇事者得到应有的惩罚,给人民一个满意的结果。这样解释的正义被称为实质正义。我的教育告诉我:实质正义是一种比程序正义更美好更完善的正义,是人民真正需要的正义。

弄清楚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的定义,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齐默尔曼的无罪判决在程序正义原则下是“正义”的,因为程序正义只关心是否有足够可靠的证据证明齐默尔曼触犯了某一条具体的法律条款。在这个案子中,齐默尔曼并没有被发现有任何违法行为,所以自然也就不应该得到任何惩罚。如果你认为齐默曼犯了不听警察明确阻止,主动肇事,以强凌弱,枪杀无辜等等错误,美国程序正义下的共识是: 即使齐默尔曼确确实实犯了这些错的话,那也只是他和他的上帝需要去解决的道德问题。事实上,某些陪审员在给出无罪裁定以后也正是这样说的。

程序正义并不关心齐默尔曼的所作所为是否犯了不听警察明确阻止,主动肇事,以强凌弱,枪杀无辜, 破坏种族关系和社会安定等等错误, 甚至对判决的结果人民是否满意都不屑一顾。而这些恰好是考虑社会效益的实质正义所关注的。从实质正义的角度看,齐默尔曼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产生了很坏的社会效益。他的行为是一个“美好”  的社会所不能允许的, 是绝对应该受到惩罚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中国人并不认同齐默尔曼无罪判决的“正义”,因为产生这个判决的程序正义并非他们认同的实质正义。许多中国人也许会问:难道大家一起构建一个“美好”社会, 使人民感到幸福不是我们干任何事包括庭审的真正目的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美国庭审要去追求程序正义而不实行实质正义呢? 我前面提到的哈佛大学教授的演讲“一个好的刑事辩护律师有可能也是一个好人吗”,  想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

实质正义是不可行的

演讲的第一部分是对美国法院庭审程序和程序正义的一个简单和通俗的介绍,演讲者的目的是告诉我们: 只要所有庭审的参与者都依法行事,受害人和被告的宪法权利就都可以得到保障, 程序正义就可以完美地实现了。演讲的第二部分对于我则像是晴天霹雳。演讲者并不否认我们大家努力工作,包括庭审的目的是为了构建一个“美好”社会。他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他甚至用他自己打趣:我是一个专门替恶贯满盈的“坏人”打官司的刑事辩护律师,但我坚定地认为我是一个为了我们大家都生活在一个“美好”社会里辛勤工作的好人。我的工作是尽力维护每一个人的个人权利。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知道,在座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指责成坏人,成为被告, 自己的个人权利都需要得到保护。一个每个人的个人权利都能得到充分保护的社会,对我而言,就是一个美好社会。程序正义就是正义, 因为它是唯一现实可行的正义。实质正义咋一看更美好,但实现实质正义既不可能, 也不可行,甚至是有大害的。

演讲者首先解释了为什么实质正义是不可能实现的。他指出:为了实现实质正义,法庭必须清楚地知道谁是无辜的,谁是肇事者。不知道谁无辜谁肇事,也就不可能还无辜者清白,让肇事者得到惩罚, 和让人民满意。庭审的案件通常需要证人来提供证据, 而证人是不可能提供判定谁无辜谁肇事的真相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三维的世界里, 当案件发生时,只有从天上无障碍观察的上帝才有一个可以观察到整个三维世界里案情发生来龙去脉的清晰视角,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不带任何偏见的上帝才能把观察到的事实真实地重现出来。而我们人,即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观察到在我们有限的视角内发生的部分事实。在多数情况下,案情会发生在阴暗狭窄的环境和紧张激烈的气氛中,这些不利条件会更进一步阻碍证人对案情的观察。更糟的是,证人可能不仅仅是个不偏不倚的旁观者。作证时,他有自己的切身利害要考虑。也就是说证人的证词通常讲述的是 “羅生門”  的故事,不同的人对于同一事件的充满个人成见的片面描述。综上所述, 法庭获得的只是每个证人给出的对案情充满偏见的“真相”,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法庭上只是说”证据“表明而从不说”事实“证明,因为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事实“或者真相。不管我们多么努力,由人提供证据的法庭是不可能完全获得用来实现实质正义所必需的案情真相的。没有真相,何来实质正义。

演讲者接着阐述了为什么实质正义也是无法实行的。实行实质正义需要大家有一个共同的道德标准; 一个社会上每个人都尊重, 赞同, 并身体力行的普适道德标准。 使得执法者可以根据这个普适道德标准去判定谁对谁错,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然后加以恰当的惩处从而使人民满意。这就要求执法者不仅必须有与人民一模一样的道德标准,而且还必须公正,无私,和无畏。他说: 我甚至怀疑上帝是否可以满足这个要求,但我可以肯定人是无法满足的。在现实中,每个人对于对与错,好与坏的认识跟他的宗教信仰,政治倾向,经济地位,和个人经历息息相关。如果法庭可以容忍具体的个人执法者用自己的道德标准, 私欲,和偏见来做裁决的话,那么法庭判决将不再能产生程序正义所能产生的一致性结论而只能是因人而异的随机结果。演讲者宣称: 身为一个资深刑事辩护律师,他对于人性的完美持怀疑态度。他相信因人而异的裁决更可能只是偏见,自私,和懦弱的产物, 绝无可能满足实行实质正义的要求。

如果你认为演讲者不过是夸大其词,齐默尔曼庭审会告诉你,他的担忧的确也是非常现实的。庭审结束后,在接受采访时,陪审员 B29 说,“乔治·齐默尔曼逃过了谋杀罪,但你不能从神那里逃过。根据读给我的法律,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他是故意杀死他的,你不能说他有罪....你不能把人关进监狱,即使我们心里都认为他是有罪的。” 但同时也有陪审员认定齐默尔曼确确实实是无罪的。齐默尔曼陪审团最后能达成无罪的一致裁决是因为程序正义要求每位陪审员放弃自己的道德评判,而只根据证据和陪审团指导书的指令进行裁决。设想如果陪审团是被要求产生一个让人民满意的结果,我想不出陪审团怎样才可能产生出一个一致的判决。请问, 其他陪审员有什么理由劝说陪审员 B29放弃“我们心里”的有罪判决; 反过来说,陪审员 B29 又该用什么理由劝说其他陪审员放弃她们同样出于真心的无罪判决呢?

演讲者然后以斯大林的人民法院为例来说明实质正义的真正危险。据他说,斯大林的人民法院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声称以实现实质正义为宗旨的法院。为了得到人民期望的结果,或者更确切地说,斯大林希望的结果,证据可以被创造或忽略,也可以通过屈辱和折磨得到。被告就是人民公敌, 而人民公敌的唯一选择是坦白和认罪。庭审不过是一幕排练好的表演。演讲者以讽刺的语调宣布:一个实现了实质正义的人民法院的院子里最后堆满的却是数不清的无辜者的尸骨。他的结论是历史证明了实质正义不仅仅是一个春秋大梦,而且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大灾难。

在演讲的最后部分,演讲者谈到为什么辩护律师只关心保护被告的个人权利。他声称,这是维护程序正义得以实行所必须的一个安排; 一个法治社会或好社会特殊的,非道德的安排。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得每一个人, 包括被告的个人权利都能得到充分的保障。如果辩护律师不完全站在被告一边,只替被告的个人权利着想,被告就不可能完全信任辩护律师,他的个人权利就不可能得到充分的保障。如果你认为辩护律师站在你不喜欢的人的一边,他就是在做坏事,这是你的认识有错。演讲的标题给出的问题其实是一个伪问题。做着我们这个社会最不被人理解随时都得忍辱负重的工作,默默地保护着每个人的个人权利, 一个好的刑事辩护律师根本就是一个好人,而不是他是否可以成为一个好人。没有我们,正义不过是是一句空话。美国, 一个以保护个人权利为基础,以依法行事为手段的法制社会, 将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不复存在。

(版权©2017,  缪熙怡 版权所有)

473 reads
万家网黄页,以信任为基础的商圈
以波士顿为中心,辐射全美,提供最新华人商家信息,服务全球华人
微信、微博、facebook, twitter最新的社交媒体信息推送,日均过万阅读量
百家商户注册,跟踪华人最新创业咨讯,了解第一手最好玩最有趣的商家信息